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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砚也看到了那个笔记本，那是在雪夜被我关在门外之后的事。他没有再来上海，但他也没有回家。他鬼使神差地去了我爸的店。店门锁着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。那是很早以前我爸给他的备用钥匙，让他有空可以来坐坐。他一直没还。满屋的灰，工作台上的工具一层不动。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柜台后面。拉开了抽屉，看到了那个笔记本。第一页写着：“凑了八万给女儿买家具”。陈砚盯着那“八万”两个字，突然想起婚房选家具那天，他妈满脸嫌弃地删掉我看中的书桌，换成了两万块的高档按摩椅。他妈坐在按摩椅上笑，那是用我爸弯着腰修了三十二单破烂家电换来的钱！老周后来跟我说，陈砚当时就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。瘫软在我爸那把破旧的转椅上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。他慌乱地伸手去擦，又怕弄花了我爸的字，只能胡乱地用袖子抹脸。紧接着，安静的维修铺里响起清脆的巴掌声。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狠狠扇自己耳光。扇得嘴角流血，又死死咬住拳头，压抑着凄厉的哭腔。他在店里坐了很久，等到了我爸。我爸的腰养了三个多月，那天刚好去店里打扫，准备过段时间重新开张。他推门进来，看到陈砚站在柜台后面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。我爸拿着抹布，手上的动作停了。陈砚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抽屉。然后他弯下腰，朝我爸深深鞠了一躬。腰弯得很低，很久没有直起来。“何叔，对不起。”我爸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“我必须道歉，我妈对您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因为我没有挡在前面。”我爸把抹布放下。“坐吧。”陈砚坐下了。我爸给他倒了一杯水，是店里待客用的那种一次性纸杯。“小陈，我不怪你，你是个好孩子。”“但是，”我爸说，“我闺女值得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你撑不住。”陈砚没反驳。“你现在来道歉，我收了，可我闺女不会回来。”“我也不是来要她回来的，”陈砚说，“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。”我爸点了点头。“水你喝了，话我听了，你走吧。”陈砚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“何叔，这个店以后要是有什么搬不动的东西，您叫我。”我爸摆了摆手，没接话。陈砚走了。我妈说，我爸那天晚上喝了点酒，平时他不怎么喝的。他喝了两杯，跟我妈说了一句话。“那小子，还行，就是窝囊了点。”然后他再也没提过陈砚。听说陈砚跟他妈大吵了一架，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。但这些都跟我无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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